二拍依然流拍。观致汽车核心资产的拍卖场上中财所，终究无人应价。
这场无人问津的结局，发生在一场惊心动魄的舆论风暴之后。就在观致汽车核心资产被二次法拍的前夜，宝能集团董事长姚振华选择了一种极其不寻常的方式，通过视频公开实名举报，将自己推到了聚光灯下。
视频里的姚振华，面容略显憔悴，语气急切而愤慨。这与多年前那个在“宝万之争”中，以雷霆之势搅动资本市场的“野蛮人”形象，形成了剧烈反差。他将矛头直指江苏常熟相关部门，控诉其在处理观致汽车债务问题时存在“超额查封”“违法清算”“强制拍卖”乃至“低价侵吞”资产等行为。
据姚振华披露，宝能自2018年以来对观致汽车累计投资超过260亿元，这批被法拍的核心资产经第三方评估价值约80亿元，但法院委托的评估价仅为15亿元，二次拍卖的起拍价更是低至8.6亿元。这戏剧性的一幕，不仅将宝能与观致近十年的纠缠推向了高潮，更将一场关于资产估值、司法程序与债权人利益的复杂博弈彻底公之于众。
诸多疑点待解、流拍后续又有何动作？1月15日、16日，南都·湾财社记者多次致电姚振华本人，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不过目前看来，姚振华的激烈抗争似乎暂时达到了目的——法拍流拍，观致汽车最核心的资产免于被“贱卖”。
但这并非终局，他的孤注一掷，究竟是为保全资产的最后挣扎，还是试图用舆论干预司法？而这场从“野蛮人”到“举报者”的身份反转，又能否为深陷千亿债务泥潭的宝能系，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2.7亿债务引发的资产处置
1月16日上午10时，京东司法拍卖平台上，观致汽车位于江苏常熟的核心资产法拍再次以流拍告终。
尘埃落定，却余波未平。这场起拍价约8.6亿元的拍卖，已因宝能集团董事长、观致汽车实控人姚振华的实名举报引爆全网舆论。
在拍卖前一日，姚振华公开指控常熟市相关部门在观致汽车2.7亿元执行案件中存在违法操作，将一笔他声称价值80亿的资产，以低至8.6亿的起拍价“贱卖”，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仅仅是一宗2.7亿元的执行案。
一笔2.7亿元的债务执行，为何能牵动数十亿资产的处置？
时间回溯至2017年底，彼时宝能集团斥资66.3亿元收购观致汽车51%股权，后续增持至63%，成为绝对控股股东。据姚振华在举报视频中披露，截至2025年底，宝能系累计向观致汽车投入约260亿元，涵盖股权收购、研发、工厂建设及日常运营等多个领域，即便在2021年观致出现流动性危机后，仍持续投入25亿元维持运营，并为其清偿26亿元金融债务。
然而巨额投入未能扭转观致的市场颓势，2021年起，观致汽车更陷入欠薪、裁员、产能停滞的困境。
天眼查APP显示，截至2025年底，观致汽车累计被执行金额超7.6亿元，31条股权冻结信息涉及金额超350亿元，还存在5407万元欠税及多则失信被执行人记录。
此次资产拍卖的导火索，正是观致汽车与苏州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一笔2.7亿元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因观致长期未清偿该笔到期债务，2025年11月10日，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决定拍卖、变卖观致汽车位于常熟市通达路1号的核心资产，以清偿债务。
根据法院委托的苏州市天元土地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报告，上述资产估值仅为15.35亿元，其中土地厂房11.59亿元、设备3.76亿元。
基于15亿元评估价，该资产包于2025年12月30日首次拍卖，起拍价10.5亿元，流拍后迅速定于2026年1月15日进行二次拍卖，起拍价降至8.6亿元，仅为法院评估价的56%，较姚振华此前宣称的80亿元第三方估值更是缩水至不足11%。
观致汽车核心资产司法二拍当日，南都·湾财社记者就宝能集团董事长姚振华实名举报一事，致电常熟市人民法院咨询相关情况。工作人员表示，针对姚振华举报法院的相关问题，需统一通过常熟市委宣传部对外回应。随后，常熟市委宣传部相关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向记者透露，此事已进入司法程序，宣传部的对外回应需以法院口径为准，目前暂无法提供权威答复。
针对当日的二拍进程，该工作人员明确表示拍卖仍正常进行，相关情况可通过公开渠道查询。对于举报内容本身，工作人员直言“显然是不实的”，但具体哪些内容不实，需依据法律规定的正式口径对外通报，目前暂无法提供更多细节。
法拍背后的生死时速
姚振华选择在拍卖前夜孤注一掷，根本原因在于两种不同司法路径将给宝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命运。
需要注意的是中财所，就在首次法拍之前，观致汽车的司法状态突然出现关键变化：2025年12月22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了债权人深圳欣本供应链有限公司提出的观致汽车破产审查申请，案件正式进入破产审查程序。
部分业内人士分析认为，当前正在进行的“执行拍卖”，本质上是一种“清算”逻辑。其目的是快速变现资产，优先偿还有担保的债权人。一旦拍卖完成，所得的8.6亿元将首先用于偿还那笔2.7亿元的金融债权，在扣除各项费用后，留给其他1500家供应商和股东宝能的，将所剩无几。这意味着宝能自2017年以来对观致汽车累计超过260亿元的巨额投资将彻底“血本无归”。
而姚振华和多数债权人奋力争取的“破产重整”，则是一种“挽救”逻辑。它旨在通过保留企业主体和核心资产，引入新的投资，制定一揽子偿债计划，让企业重生。
但他的指控成立吗？姚振华关于“违法拍卖”的程序指控，焦点在于执行与破产的“时间差”之争。姚振华认为，既然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立案受理了观致汽车的破产重整申请，那么执行拍卖就应当中止。
“根据《企业破产法》，人民法院受理破产重整申请后，有关债务人财产的保全措施应当解除，执行程序应当中止。该规定是因为重整制度的核心在于挽救困境企业，通过调整债权债务关系、整合资源实现企业再生。”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朱逸聪在接受南都·湾财社记者采访时表示，原则上常熟市人民法院应停止案涉资产二拍程序，由破产管理人统一接管、管理和处分债务人财产。
但他同时提到，常熟市人民法院这种看似违规但仍推进拍卖的情况，可能存在合法处置资产的例外情形，例如案涉资产已经过债权人会议决议，认为并非重整所必需，同意对案涉财产进行拍卖；或者被拍卖的资产有对应的抵押权，属于担保物，且管理人或法院认定该资产与企业复产重整无实质性关联时，担保权人可申请处置；再者若案涉财产有紧急处置必要性时，如易贬值或保管成本高，也可在管理人监督下先行处置。
“因此，常熟市人民法院在破产重整受理后仍推进二拍是否合法，需结合是否存在上述例外情形及相关证据综合判断。”朱逸聪律师说。
耐人寻味的是，姚振华在控诉程序不公时，回避了另一个关键细节。据媒体报道，2025年12月22日，观致汽车被申请破产重整，申请方被爆出是宝能集团在职员工名下企业，这被部分观点解读为，是宝能为规避2.7亿元执行案风险的“抢跑”操作。
争议焦点，是“低价侵吞”还是合法执行？
在姚振华发布实名举报视频的同一日，宝能集团在官网发布了更详细的文字版举报材料。除了在举报视频中提到的程序合规性的焦点，姚振华还在材料里质疑司法拍卖的程序速度合理性。
“常熟市人民法院违反执行规定，巨额资产拍卖却搞特事特办，从执行立案到资产挂拍公示，仅用了短短5个月的时间，”举报材料第一条直指常熟市人民法院违法快速推动司法拍卖流程。
“本案5个月内完成立案、查封、评估、出具拍卖裁定并挂拍，属于司法实践中的常规时间区间。”朱逸聪律师表示，现行法律仅对执行财产处置的部分环节设有限制性规定，例如查封财产后应在三十日内启动确定处置参考价程序、流拍后应在三十日内于同一平台再次拍卖等，但未对执行立案到资产挂拍的最短周期作出明确要求。但他同时提到，该流程是否合法合规，还需审查关键环节的程序正当性等。
除此之外，关于“低价”的争议，以及超额查封的认定也成为市场热议的焦点。据姚振华指控，常熟市人民法院强制拍卖观致汽车的核心资产，经第三方机构评估该资产价值80亿元，而常熟市人民法院仅低评为15.35亿元，查封和执行资产远超2.7亿元执行标的额，构成明显超额查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被执行人财产，应以其价额足以清偿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额及执行费用为限，不得明显超标的额查封。
然而，“超额查封”的认定，远非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朱逸聪律师指出，本案中，法院查封资产估值与执行标的额确实差距较大，但是否构成“超额查封”需结合例外情形综合判断。若案涉土地、厂房、专用设备等资产客观上无法分割处置，拆分处理会严重贬损其价值，法院可基于财产整体性进行整体查封与拍卖；其次，也需考量资产上是否存在抵押、优先权等权利负担，扣除优先受偿部分后，剩余可供清偿本案债权的价值是否与标的额相当，不能仅凭资产估值与标的额的表面差额认定超额查封违法。
千亿负债下，被逼到台前的姚老板
将许久未露面的姚振华逼到台前的，是千亿负债下，宝能商业帝国摇摇欲坠的现状。
某种程度上，如今的姚振华也算是一名另类的“网红老板”，虽没有体面的光环，但一举一动却都能在流量场掀起波澜。
曾经，他对公司内部的要求是“在百度里绝对不能搜到我的名字”，始终以低调示人。但资本市场上的数轮激进攻势，终究让他无法藏身于公众视野之外，其中“宝万之争”更是成为中国资本市场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2015年，保监会放宽险资入市政策，凭借前海人寿在金融保险业尝到甜头的姚振华，将目光投向了资本运作空间更广的领域，在股市激荡下受到重创且股权结构分散的地产巨鳄万科，成为他的首个目标。
当年7月，在未与万科管理层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姚振华通过前海人寿及钜盛华两大核心平台，在二级市场闷声吸纳散股、密集举牌。年内共计完成4次举牌及两轮小幅增持，以“蛇吞象”之势拉满杠杆，撬动数百亿资金，持股一度逼近25%控股线，挤掉华润成为万科第一大股东，被王石怒斥为“野蛮人”。
这一“野蛮”打法被姚振华快速复制：同期控股南玻A后，引发后者原管理层集体辞职，上演“血洗”戏码；2016年11月17日至28日，又指挥前海人寿突击增持格力电器，持股从0.9%飙升至4.13%，遭格力董事长董明珠公开痛批“破坏实业的罪人”。
虽2017年因违规被撤销前海人寿董事长职务、禁入保险业10年，被迫拉下“宝万之争”的帷幕，但有数据显示，姚振华通过减持万科套现589亿、净赚137亿，尽显当年资本场上的风光与激进气魄。
然而，过于激进的资本运作既是姚振华的摇钱树，也终究成为宝能的双刃剑。2016年，宝能推进战略转型发展制造业，跨界造车，自称陆续投入超500亿元，其中2017年斥资66亿元收购观致汽车，累计投入达260亿元，却未能实现有效盈利。
同时，叠加疫情冲击、房地产政策收紧等因素，宝能的资金链逐渐承压。2021年11月，姚振华在内部信中坦言，宝能遭遇“29年来从未有过的流动性危机”，债务集中到期、理财产品兑付、员工薪资发放等问题接踵而至，他精心搭建起的商业帝国开始坍塌。
天眼查显示，目前，姚振华本人被执行金额达104.5亿元，宝能投资集团被执行金额达496.1亿元，旗下金融控股平台钜盛华被执行金额达398.1亿元，宝能汽车被执行金额133.1亿元，已有至少千亿负债压顶。
风雨飘摇中，昔日低调的姚振华被迫频繁走向台前。2022年3月，因被法院公告“下落不明”，他紧急现身央视财经频道正面回应；2023年7月，在中炬高新控制权争夺战中，他亲自前往公司调研却被保安拦在门外，相关视频引发热议；不久后，他又因欠薪问题被前员工围堵在深圳宝能总部楼下，冲突中几度摔倒，狼狈模样被镜头记录流传。
如今，这位曾经的资本“野蛮人”早已没了当年的隐秘与风光。举报视频中的他，失去了当年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意气，取而代之的是急于叫停法拍、为观致汽车260亿元核心资产做最后一搏的焦灼。
画饼？观致危局的幻想与现实
观致汽车的衰败，成了姚振华百亿造车梦破灭的缩影。
2017年底，宝能以133亿元高价入主这家由奇瑞与以色列量子集团合资的车企，看中其燃油车与新能源车双资质。宝能声称累计投入260亿元用于收购、研发和运营，一度让观致在2018年销量冲高至6.3万辆。
但这一成绩被前宝能汽车高管揭露多来自内部消化，主要卖给宝能旗下的联动云租车。随着内部需求消耗殆尽，观致销量连续暴跌，2022年已不足千辆，其高调跨界造车的路径也随之暴露问题。
据南都・湾财社此前报道，前宝能汽车管理层评价，姚振华对集团所有业务“亲力亲为”，却因缺乏行业认知导致汽车业务多项战略决策跑偏，直言其是“外行人指导内行人”。
在前宝能汽车高层的描述里，造车更像是姚振华跑马圈地的“面子工程”。自2017年起，宝能以造车为名在广州、昆明、杭州、贵阳、西安、昆山等6地拿下13宗土地、9000余亩造车基地及项目占地。
而落到实际产品打造上，宝能入主观致后，仅在2020年推出过仅有的一款新车型“观致7”。前宝能汽车高层透露，姚振华忽视产品核心投入，反而热衷于大肆开店扩张，将重心放在业务融资上；因汽车业务板块迟迟得不到有效资金支持，观致7仅生产数月便在2020年底停产。前高层还透露，2020年11月宝能汽车西安工厂土建完成后举行的新车下线仪式，所谓“下线车辆”竟是从常熟工厂拉来的成品，大部分产线设备为空壳，并未真正投产。
小米集团董事长雷军曾说过，“汽车是百年赛道，只要真心想干，任何时候开始都是最好的时机。”然而，流动性危机爆发后的数年里，宝能虽屡次释放复工复产信号，却始终未能实现有效量产，其“坚守造车初心”的说法也饱受市场质疑。
如今，面对观致汽车核心资产被法拍的危局，姚振华却依旧坚称其具备重整价值，宣称投产后每年可创造超200亿元营收、20亿元以上税收及30亿—40亿元利润。
宝能官网还披露了“可行的观致汽车复工复产计划安排”，提出完成破产重整并引入20亿元资金后，10个月即可实现复工复产；2026年计划产销12万台（其中悠宝利A35万台、观致77万台），实现年销售额107亿元、利润16.5亿元，贡献税收约4.7亿元。宝能还透露，观致已获得2026年出口资质，手握埃及市场观致燃油车4000台意向订单，亟待交付。
按照宝能的规划，复工复产后首年，姚振华累计280亿元（过往累计投入的260亿与重整后20亿注资）的投入就能收回约1/3。然而，现实却似一根针将他营造的幻梦刺破。
南都・湾财社记者留意到，根据披露材料，复工复产的前提是完成破产重整并引入20亿元资金，且需耗时至少10个月，而破产重整程序往往长达数月甚至数年，这意味着2026年如期复产存在较强不确定性，出口订单也可能随之沦为空谈。
更关键的是，观致口中的“核心优势”在当下市场已无竞争力。宝能称其拥有双生产资质、可支撑C-NCAP评级的模块化整车平台，以及智能座舱HMI交互系统、L2级ADAS传感器融合算法等核心专利。
但放眼2026年的车市：2024年以来行业淘汰赛加剧，高合、极越等手握资质的车企已相继爆雷；欧洲Euro NCAP 2025年度最安全中国车型榜单中，30款参测中国车型均拿下五星评价；现存车企在智能化领域的角逐也早已延伸至L3乃至L4级别。
观致引以为傲的“优势”，在还未到来的市场竞争中，早已显得平庸乏力。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 孙阳 陈镜安中财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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